文/ 石头

　　我的家乡就在吕洞山脚下的黄金村，小时候上山砍柴放牛，天天都能看到吕洞山。后来在葫芦读中学的时候，我们班上还组织去过一次吕洞山。那个时候，在我的心目中，它不过是一座山而已，湘西处处开门就见山，没有什么希奇的。若干年后，经过了漂泊，经过了流浪，经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我得和当年几个玩得好的同学相约再游吕洞山，故地重游。我事先就给家住吕洞村的老同学龙先用打了电话，叫他在家等我们，他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学，彼此感情非常深厚，各自奔波忙录后，很多年没有见面和联系了。

　　我们不从吉首坐车，而是从黄金村步行，沿已经成形的黄金茶走廊一路向西，向吕洞山进发。过排吉，穿盘海，沿路漫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黄金茶。2个多小时的跋涉后，我们到达了吕洞村，简单用过中餐后，先用就带我们到处走走看看。一路所见，和以前大不相同，这里搞旅游开发后，村路硬化了，民居漂亮了，村民们喜笑颜开，似乎过上了不错的日子。在我们快接近吕洞山主峰时，本来放晴的天突然变得阴暗起来，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阵雨，分把钟后又席卷而去，刚才在山头萦绕的薄雾也一同被带走了，没有了踪迹。雄伟的吕洞山以一种自信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来看山的人变了，各怀心事。下山的路上，伙伴们都在兴高采烈议论眼前的风景和吕洞山令人心动的未来。而我却想起刚刚下过的雨来，它下得有点奇怪，莫不是吕洞山在流泪吧，我心想。

　　一座沉睡千年的山终于从睡梦中醒来，它的开发，是一场迟到的文化盛宴。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渐渐从各种渠道获得了有关自己民族零星的文化记忆。我是吕洞山的儿子，从小听吉洞，吉舍和灵翠的故事长大，他们凄美的，有情人未成眷属的爱情悲剧常常让我感伤，就像英国人为罗密鸥和朱莉叶的爱情感伤一样。苗族先民兵败中原后，从黄河流域南下江南，开始了多灾多难的迁徙之路。由于没有文字，许多苗族的传统文化符号和民族记忆消失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个集体失忆的民族。吕洞山的故事，其他的苗族历史故事几乎没有文字上的记载，只能一代代以口相传，而正是这样相传，让后代的人们对于自己的过去多了一些想像的空间，吕洞山也就多了些美和魅力。吉洞和吉舍为了赢得爱情，两兄弟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斗，最终，一个被两箭穿心，一个脑壳落地。悲剧爱情故事本身道出了苗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也道出了千百年来迁徙之路上对所遭受苦难的无奈。

　　三股苗族中原逃亡后，只有南下的武陵蛮侥幸的保存了祖先的文化，在湘黔边区繁衍生息，因为这里大多山高水深，条件恶劣，所以大汉民族很少涉足。苗族儿女们从此过上了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减少了与其他民族的战争，从而得以较系统地保存了自己民族的文化传统。而其他两支，为了不被追杀，隐姓埋名，早已被汉化。所以放到今天，吕洞山对整个苗族具有非同一般的宗教意义------可惜，苗族并没有宗教，或者说，苗族的宗教早已肢离破碎，消亡了。正因为这样， 吕洞山的开发对苗族来讲是至关重要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整合，挖掘和保护苗族的文化资源。其实，放到更广的角度来看， 苗族的逃亡史，又何尝不是整个中华民族的逃亡史呢?部落与部落，民族与民族，个人与国家，国家与国家，相互追逐，相互残杀。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人的生命得不到尊重，人的权利得不到保章，没有平等和自由可言。这样可怕的历史却长达几千年，这是人类自我完善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直到现代文明的出现和传播，人们才真正过上了幸福的有尊严的生活。

　　吕洞山作为苗族圣山，我们后代除去去祭祖之外，我们还应该纪念什么呢?我想，至少在我们的心里，我们一定要纪念苗族曾经经历的苦难，也纪念中华民族和整个人类曾经经历的苦难，同时更要纪念来之不易的平等，自由，法制的普世价值观-----它是人类和谐共处的真理之光。

　　吕洞山流泪了，那是伤心之泪，也是喜悦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