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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石谣

来源:《天开文运》 作者:龙明勇 编辑:易果 2015-09-29 16:0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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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明勇

  从湘西腹地流过的白河,河岸是青青石崖,河滩亮晒圆圆的卵石,河床布满姿态万千的礁石……然而,走船白河,最能撼动我心旌的石景,却是白河一族用肉手用赤脚用燎原旺盛的生命力刻写在石头上的那些生活印记。

  一个炎热的夏天,我搭乘一条满载百货的木船从保靖迁陵码头去芭茅古寨。木船在欸乃的桨声和远山的鸟音里,在白河流成的画廊中逆水而行,一杆茬子烟工夫就到了波平流急的砂磨岩。在白河里泡大的船工,只那么一眨眼工夫,就麻利地放下了手中的桨橹,放下了在潭水里行船那份漫不经心。船老大横篙铁塔似的屹立在船头,鹰眼河底。船工操篙出手一气呵成,只听得“舂”的一声脆响,篙钻和崖石便紧紧地吻合在一起。船工强悍的腰身先是微仰,随着腰杆胸劲鼓鼓的肌肉缓缓鼓出。整个身体也随之慢慢后仰,最后仰面朝天地躺倒在船板上。随后,几条汉子拼命用篙顶住崖石,其他船工便跃起来前跑,然后又迅速出篙……船工退篙的瞬间,我惊奇地发现篙钻和崖石的结合点有一个个深刻的石臼。我惊诧于船工手劲腰力之时,抬头向前,一排排数百个与篙钻一般大小的石臼便渐远渐细地向上游延伸,而船工每一次出手,篙钻总像长着眼睛样准确无误地击中那一排排青亮的石臼……等到船工们使尽了吃奶的力气,骂完了所有的脏话,木船便爬完了这段水路。

  乘船工弯腰喘气的工夫,回望这段水路这一排长长的石臼,我傻想:那一排排数百隙篙钻点化出的石臼,当是代代白河船工本真生活的见证和阳刚之气的象征。

  木船在船工们河水样澎湃的激情号子声里沙沙往上行走,一个时辰工夫就到了白河水位最高的险滩——“猫滩”。 “猫滩”原名“虎滩”,这一定义有《白河船工号子》见证: “界碑石,满天星,驼碑老虎战兢兢……”船到猫滩,桨橹和竹篙几乎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为减轻木船重量更为珍爱我的生命,船老大早就让我走滩。船工们将楠竹编织的粗壮纤绳往10米高陡壁上的纤道一甩,便灵猴般高高跃起,分毫不差地落在河岸峭壁陡崖之上,然后壁虎样在陡壁上贴爬攀沿。登上人工凿劈的纤道后,汉子们把纤绳往肩上一套,就健牛拉犁一样肩上勒出一条深深的肉沟,就蝙蝠似的紧贴纤道、手脚并用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弯弓般张力向目标弹射……古铜色的脊背上晶莹的液体分不清是水珠汗珠,一滴一滴滴在船工胸下脚尖的岩石上。船上滩后,船工们横七竖八地把散了架的躯体放倒在沙滩上,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出气,或俯身于地“汩汩汩”地吸着鹅卵石下沙砾间浸冒出来的清亮亮的河水。

  千年万年,千回万回,纤道上。汉子们用力抓过的岩石竟然留下了入木三分的指印……我明白了船工们为什么把险象环生的“虎滩”叫做“猫滩”的道理——这是征服后的小视。想想看,这条奔腾于湘西一族胸襟中的白河,生有“三硇九洞十八碛,七十二岩拢石堤”,那硇那碛那洞,还有那岩,又有谁知道这些天物多少在岸上,多少在水里?能够在这方土地上扎根、讨吃、生存和繁衍的民族,一定是一个具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强悍民族呵!

  船工笑我书生意气催我上路,告诉我玩山玩水芭茅寨的“足坑”是个好去处。

  芭茅寨,一刀劈的后山长满了知风知雨的芭茅草,也就触景生情地喊出了寨子的名字。一泓溪水从大山深处从土家人的心尖上叮叮咚咚地舞蹈而来,把本来不大的寨落一分为二,于是芭茅寨就顺其自然地有了一座青石堆砌、糯米粘合而成的长满青苔的石桥;地方太窄,与白河相枕相伴的土家人只得把木屋的一部分吊在河心,于是,芭茅寨便有了一排排沿河而建被河气蒸腾的吊角楼。寨里人穷,有客远来,这里没有海鲜没有威士忌,土家人只能用野猪肉、用枞菌、用苞谷酒、用醉人酣酣的民风民情款待你……

  就这么一种古朴,就这么一份精致,就这么一点与闹市喧哗的远离,山外的目光就沿着白河如鱼如水地流向芭茅寨。中央美院画家教授临摹过她的容颜,才情满腹的作家吮吸过她的灵气仙风,扛着摄相机的名记也将她的镜头画面推介进了万户千家……今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和我的船工兄弟又来造访芭茅寨,又来朝拜那一个个“足坑”石景。

  弃船走滩,从吊脚楼下沿石梯登进寨门,船工闻到野猪肉的喷香,就轻车熟路地走进吊脚楼里“酒一坛,肉一斤,一背笼枞菌不要称”地邀杠打牙祭去了。我则沿寨子里那条载着一个民族而去而来无数足迹的青青石板路,走进芭茅寨人的日子。舒展心眼远望:一条青青的石板路从溪畔顺坡蜿蜒伸展,过了爬满青苔的石桥后,便顺着山势蜿蜒北上,曲径通往杀鸡坡上另一寨寨白云深处的人家。让身子和思想一起在石板路上奔走,脚过石桥不过20米,便到了船工兄弟给我唠叨了千遍万遍的“足坑石景”:天生那么一壁垂崖毫不讲理地将石板路拦腰折断,山下那些想叩问山巅摘云朵的芭茅寨人和杀鸡坡上渴望下山知河深浅的山民,也就毫不客气地舞动着一种现代人业已无法考证的工具将崖石一毫一分地凿开,开创出一段宽仅容脚的石板路。千年万月,一代又一代上山下河的土家人背着大背笼在这段石板路上行走时,狭窄的路面总是驱使着他们的脚掌踩踏在固定的石面。天长日久,而去而来的白河一族人,将足迹深深地留在了青青的石板岩上。于是,这一段石板路上便有了一个又一个生气盎然的足迹坑洼。

  俯下身子,用手用心轻轻抚摸着这一串刻画在青青石板岩上的足迹,我仿佛看到了劈山开路的场景,仿佛听到了白河一族而去而来绵延不断的足音。水滴石穿,白河一族硬是用长满老茧的脚掌踏出了一串古朴苍然的足迹。这足迹蕴含着何等旺盛的生命力啊?这又是何等亘古久远源远流长的民族呵?

  一个强悍的民族正在崛起!上不愧于祖先的坚韧,下无愧于子孙的目光!

来源:《天开文运》

作者:龙明勇

编辑: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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