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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最爱

来源:红网保靖站 作者:龙红琴 编辑:易果 2015-05-05 08:5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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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红琴

  父亲不爱打麻将,也不爱打“二七十”(我们这里流行的一种纸牌),我小时候就知道他的最爱是二胡。只记得我小时候,父亲拉得最多的是《白毛女》选段。那时家里穷,有时候,我会因为偷吃家里珍藏的东西而被母亲打。记忆中,父亲会搬来他的二胡,一边哄我一边拉起来。直到我不哭了,他才边拉边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飘……”所以我懂事以来学会的第一首歌也便是这首歌。父亲只上到小学五年级,根本就没有乐理基础,他拉二胡全是凭感觉,因此母亲最反对他拉二胡,用母亲的话说,那简直就比摇门的声音还难听。但凭我小时候的感觉,却觉得很好听。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日子并没有因为我们渐渐长大而好过些。我和二哥同时读中专时是家里最艰难的时候,父亲常常为了省20元车费步行到古丈去做小工。那时,我不知道从家里步行到古丈县城有多少公里,只知道天刚麻麻亮,母亲就往父亲的背篓里丢几个烧熟的红薯或者可以充饥的东西,再用空酒瓶装一瓶水放在背篓里。每次,父亲都是穿着解放鞋背着背篓,晴天时顶个草帽,雨天时戴上笠披着蓑出发了。有时,父亲走到院子里又会转回来,悄悄地叫我帮他那把二胡拿出来,说是路上走累了可以拿出来拉一拉缓解疲劳。有一天我问母亲:“爹要走好久才到古丈?”母亲说:“恐怕要到下午吧。”下午就可以到,好近啊!那时我就觉得古丈县城离我们好近。有一次,我和母亲为了省车费去古丈看外婆,我们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穿过一片林还有一片林、爬了一个坡还有一个坡……路上时而有农用车飞驰而过,但我们都没有搭乘,走到古丈县城时,我的头晕得嗡嗡只响,双腿突突地颤抖。揉着酸楚的双腿,想着父亲孤独地行走在大山中的背影,泪水禁不住刷刷往下落。

  在那段艰辛的日子里,父亲那把曾经摸得发亮的二胡渐渐布满了灰尘,我不开心的时候也很少听到父亲的二胡声了。为了我们兄妹正常地把书读完,父亲用他的双脚辗转于家和古丈之间。他似乎再也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没有精力去拉二胡了。

  有一天,屋外下着倾盆大雨,父亲又走着回来了,我欣喜至极,“爹,你回来了!”父亲有气无力地回答:“嗯。”我一边责怪他下这么大的雨还走路回来,一边帮他取下披在身上的雨衣,这才发现他的衣裤不停地滴着水,泥水从解放鞋通了的洞里冒出来,最让人担心的是父亲说他头痛得厉害,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我的第一反应是“走,我和你上医院去!”谁知父亲愤愤地说:“上医院搞什么去?浪费钱,我喊你娘给我烫烫就好了。”父亲说的“烫”实际上是我们这里老一辈人治疗感冒的方法,就是在火坑里烧上一团大火,然后在火坑边打个铺,感冒的人睡在铺里,盖上厚厚的被子,为了憋出体内的汗液,感冒发烧的人必须靠近火,必须光着背对着火,还必须让背部充分受热,这样才能快速地憋出体内的汗液。为了不让皮肤烫痛烫伤,这时旁边的人就要在背上不停地抹茶油,只到感冒的人大汗淋漓才可以停止,然后再换掉湿透的床单衣裤。这种方法虽然有效,但感冒发烧的人要忍受极大的痛苦——本就发烧,还要用火烤,那就是烫上加烫!那极度的高温高热需要极度的忍耐力方可忍受!而父亲以前都是这样治疗感冒的。“烫烫烫,什么时候都用那种老方法!你那种方法是不科学的!走,到医院去!”我为了不让父亲痛苦,生气地说。“什么科学不科学,你读几个书就来糊弄我?我不去!到医院又得花好多钱。再说烫好得快些!”父亲这一说,我的泪像当天的雨水一样汹涌而出。其实我知道父亲就是舍不得花钱。他总是固执己见,而我总是拗不过他。看着母亲为了给父亲烫背而忙来忙去的身影,听着父亲为了省钱在火坑边忍受痛苦而呻吟的声音,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一口气跑到屋后的山上大哭一场。

  那时我萌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等将来参加工作有自己的钱了,我要用我的工资为父亲买一个崭新的二胡!

  终于,我参加工作了,当时我的工资只有500多元,我花了300多元为父亲买了一把二胡。父亲六十大寿那天,当我把二胡送到父亲手中时,父亲笑得合不拢嘴,他摸着崭新的二胡,边称赞边责怪:“这个好,比我那把老二胡好多了,还有盒子装着。好,好……买这么好的搞什么?你才工作没多久,浪费钱。”“你们看,这里是蟒蛇皮子。这根蟒蛇没有好大,蟒蛇越大,琴声越响……”父亲爱不释手,还不停地指着二胡向我们解说着。母亲说父亲有了二胡,哥哥嫂子们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也不试穿了。我知道,在父亲的眼里,新衣服哪里比得上二胡好!

  那天晚上,久违的二胡声又响起来了!父亲拿着新二胡拉到半夜,听着“悠扬”的琴声,我欣慰地进入梦乡。

  后来,父亲参加了我们村的腰鼓队,成了腰鼓队的二胡手,他背着墨绿色盒子装着的二胡,逢人便神气地说:“这是我女儿给我买的。”因为父亲告诉我,这把二胡现在是村里最好的了,腰鼓队老王和学校龙老师的都没有这把好。母亲说有人要借父亲的二胡拉拉,父亲舍不得让他们借,不借不算,他还告诉他们:“想要喊你们女儿买去!”哈哈,什么时候父亲变得这么小气了!

  现在,父亲比以前还沉迷于二胡,整天研究二胡。他买了很多光碟跟着曲子学,一有空他就拉起二胡来,有时一拉就拉到半夜,你可以想象山村寂静的夜晚传来一阵阵纯净的二胡声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他的琴技也越来越好,不再那么跑调了。有一天,他欢欢喜喜地上街来告诉我:“我现在会变调了。好多人都不会。你二叔三叔都比不上我了。”看着父亲神气、自信、开心的表情,我禁不住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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