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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葬礼

来源:红网保靖站 作者:张小兵 编辑:易果 2015-08-04 09: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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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张小兵

  家乡的葬礼,并不同于大城市里的火葬。

  这几日总翻来覆去睡不好觉,心中焦虑不安,原来是村里出了事情,上上个星期老爸打电话说村里一位老人过世,问周末能不能回去一趟,我本十分想去,终究因几件小事没去成,上个周末,老爸又打电话问我:“村里xx过世,你能来一趟就好了。“我不禁愕然,短短几天连续两位老人去世?冷清的老家这是在宣告着什么吗?我知道,我有又将参加一次家乡的葬礼。

  从碗米坡出发,行船至老家山脚,沿岸原本青葱墨绿的深山如今已是遍体鳞伤,青绿的外衣被撕开,露出底下黄白相间的岩石泥块儿,一眼望去,满目疮痍。我想:”为何早在迁清公路动工之前我没多拍几张照片呢?如今是再也没机会看到这一带酉水河那‘两岸相趋青逼绿,一片轻舟云升烟’的淳朴安详了。挖土机一路轰鸣,似这亡灵的哀乐,在这片天地波延回荡……

  下了船还得爬坡,拾级而上,没走几步,脚下就传来熟悉的酸麻沉重之感,但此刻却忽然留恋起这儿时十分厌恶甚至害怕的十里高坡了, 生怕光阴流转间连这脚下的路也没机会再踏了,于是,竟步履矫健起来,越走越轻巧了。

  大约一个小时的脚程,抵达葬礼现场,远远就看见地上铺上了厚厚一层爆竹燃放后的碎屑,踩上去软软的,耳中已响起乡亲们久违的喧闹声,人们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妈递给我一包白沙牌香烟,叫我敬各位兄辈长辈和前辈,我便学着有模有样地挨个儿敬烟,嘴里又笨,不会客套说辞,只顾埋头一个劲儿地敬,看见年长的叫伯伯抽跟儿烟,看见年轻的喊叔叔大哥‘逮根差烟’,哪知一个叔叔颇为正式的凑到我耳边说:“这场合你不能说是差烟” ,我当时真是不得其解一头雾水,一圈儿敬完抽身出来,呼,一身冷汗。

  村里葬礼上惯常盛行木桶蒸的饭,香气逼人,胡乱吃了点,一抹油,便跟蹲在灵堂边当香官的老爸聊起天来,听他讲今晚又要忙到两三点钟,看他那一头银发一脸皱纹,不觉心疼起来,脑中却又浮现起出发时酉水河两岸那满目疮痍的景象了。

  “提配提配当当,……”法师们敲锣打鼓开始做法了,只见主法师头戴一顶法师帽,身穿一袭金黄法袍,手执银钹,口中念念有词,忽而操起某种特殊腔调唱起‘含糊不清‘的灵歌,忽而旋转鞠躬,时舒时缓,时紧时慢,配上溜子金属碰撞以及唢呐悦耳的声音,煞有介事,颇为好看。戴孝的亲属手执香火跪拜一旁随着法师的动作不时磕头,以表哀悼,其中还有我如今的两个学生,不知十一二岁年龄的他两对于爷爷的去世有何感受。

  我盯着过世老人的遗像,相片不是特别清晰,但仍能看见他慈祥的双眼在与我对视,脑中闪现起不久前和他一起在山上放牛的情景,大冬天里,他会升起一堆柴火,我两就边烤火便看牛吃草,有时他会给我讲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讲他读书时如何沿着操场’鸡公走路‘(手倒立行走)好几圈不费力,他确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如今久病而终,心中着实悲痛。

  记忆中,我似乎对这种丧葬法事颇为熟悉,好像那法师敲出的溜子声以及唢呐声便是我最初的音乐启蒙,还记得那时我会十分痴迷地盯着法师们的每一个动作并牢记于心,用手在大腿上敲打节奏模仿,回家后便跟玩伴们玩“敲死人”——就是找两块石头当钹,找一方形石块当墓碑,模仿法师口中念念有词地敲打,每次总是我模仿的最像,所以被推举为主法师,激动不已,以致后来读五六年级时,我轻松当选学校’土家溜子队 ’,原因不光是因为我当时成绩还可以,主要还在于我在这上面表现出的‘天赋’,其实那算什么天赋?我就是提前在村里被熏陶了而已。

  多年后的今天 ,再次亲临老家的法事现场,心中竟是别样激动,不但没有陌生,反而增添一种新鲜感,更多从前没有过的思考:这一切应是人们对死去亲人表达追悼的一种方式,香烛、纸钱、雕廊画栋的灵屋也只是人们寄托哀思的承载物,以此将我们与其他生物区分开来,我猜想起初人们面对亲人离去一定是惊恐不安、悲痛不已的,后来慢慢感到光哭还不够,于是渐渐地想出这些方式来表达那种追悼之情,这一切确实是人性的进步,只是后来若葬礼由怀念追悼变成了不情不愿、甚至是麻木冷漠空具形式的设宴请客收受礼金,少了最初最原始最纯朴的情感表露的话,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人’的丧失和死亡呢?

  离开那儿的喧闹,回到寂静的家中,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寨子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而我却更担心她明日更深的清冷凄凉。不过,我相信,家乡的葬礼是使生者与死者告别的最好、最有效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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