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万冲

　　去年国庆去了凤凰，今年五一又去了，那地方老是让我感觉像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非得年年去不可。

　　凤凰还是去年的凤凰，它还是那么小巧玲珑，它的夜景还是那么美，吃饭和住宿还是那么贵，人还是那么多，你来我往，穿梭于古城巷弄和沱江岸边，不知道在寻找什么，仿佛都迷失了自己。

　　因为人实在太多，第二天，我和女朋友6点钟就起了床，打的去拜访沈从文的墓地，路不远，3公里不到，师傅要价30元。一路上，师傅倒是非常热情，他用很浓重的凤凰腔对我说：“南长城不要去，米什么看的，前几年才码好的，现在基本上没有人去看了。”

　　“那都是来看沈从文的吗?”我问他，

　　“其实，沈从文只读到二年级就出去了，没读过什么书。在左翼联盟里，鲁迅最看不起的就是他。”他一边熟练地操纵方向盘，一边答非所问地对我说，眼光始终目视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又滔滔不绝地说道：“但是，到了现在，就文学成就而言，在国际上鲁迅还比不上沈从文呢。鲁迅的文章政治性强，提口号，沈从文写的大都是人性，写出了人性美，所以更有生命力。”

　　我和女朋友坐在车里面，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这个出租车司机一个人谈论自己的老乡沈从文。到了，我向他道了谢，然后走过一座正在翻修的桥，在桥的另一头，我问一路过的老大娘：“沈从文墓地往哪里去?”她很热情给我指明了方向。我们逆江而上几百米，就来到了坐落在沱江岸边，听涛山麓的沈从文墓地。随石台阶一级级往上爬，最先见到的是关于墓地介绍的石碑，上走两脚，前方路旁立有一块竖长的石碑，是凤凰籍著名画家黄永玉和夫人用来悼念表叔沈从文的，上刻“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字体流畅，飘逸，典型的黄永玉风格。再拾级而上，没多远，就到了一块小平地，这就是先生的墓地了。墓地没有坟，只在平地中间立有一几吨重的五彩琉璃大石头，正面刻“照我思索，可理解人。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是先生手笔。石背面是沈从文的姨妹张充和的撰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昨天下午凤凰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墓地略显阴暗，潮湿。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早了点，这里除了我俩，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冷冷清清的，和古城区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古城后，有点失落的心灵稍稍得到了安慰。络绎不绝的人们排着长队，在各自导游的带领下参观了沈从文故居。我也进去了，和十多年前我来这里时相比，唯一的变化就是参观的人多了，都是慢吞吞地走，没有停下来，走马观花地看着。

　　走在熙熙攘攘的古城里，人人各自掩盖自己的欢乐和悲伤，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将去向何方。我也不知道这古城真正古在何处，石板街，青砖黑瓦，亭台楼谢，石雕木刻，似乎都是千篇一律，昨天在花垣茶洞刚刚见过，里耶，浦市和王村也无处不是这样的布局。也许，历史上这些湘西古镇真是如此模样，但是，这样的格局的确让我产生了审美疲劳，以至走在其中没能体会到历史的味道。所以，又猜想这些古镇的本来面貌大概并不如此。有些东西，如果我们不去保护，那以后再想如何去复制，也永远只是徒劳。它失去了，味道就丢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一间不起眼的小书店前停下了脚步。我拿起《边城》，打开它，轻轻地诵读起来：“由四川过湖南去， 靠东有一条官路。 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买一本吧，老板，大文豪沈从文的作品，百年来中文小说的第二名哪。”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然后作辑打拱说：“谢谢了。”

　　相比眼前热闹非凡的街市，这本书让我感觉到它要真实得多，它那么美，那么小巧玲珑，没有经过伪装和粉刷。沈从文正是通过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凤凰的命运。没有它， 沈从文也许只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凤凰也只会是一个平凡的湘西小镇。基于这点，所以我想凤凰的确只属于沈从文一个人。

　　沈从文说过：“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那，我眼前的人们，包括我自己又在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回去吧，天不早了，明天还要开会。何况这天空阴沉沉的，恐怕又要下一场昨天一样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