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那烟雨
向治学
黔山如黛时,我正站在酉水河畔的沙湾村渡口。霞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河面浮着碎金般的波痕,远处山影被晨雾晕染得朦胧,仿佛土家族老人口中的《梯玛神歌》,每一个音符都沾着水汽。渡船老板的铜铃铛在腰间叮当作响,他指着对岸八部大王庙遗址说:“拔普翁拉(土家语:祖先在那)的魂灵,都藏在山褶里的烟雨中。”
白云山的骨骼是青黑色的。当薄雾被初阳蒸散,那些嶙峋的岩壁便显出远古的纹路,像陈列在土家民俗馆里的西兰卡普织锦,经纬间藏着洪荒时代的密码。山脚下,酉水河拐了个温柔的弯,将首八峒土家寨环抱成摇篮形状。穿靛蓝布衫的老魏带我穿过十二月神广场,他的千层底布鞋踩过青石板,惊起几只白颈鸦,翅膀掠过吊脚楼的飞檐,把挂在檐角的铜铃碰出一串清响。陈列馆里的取火镰、油纸伞、牛角卦在玻璃柜中沉睡,而窗外,真正的土家生活正在烟雨里鲜活——几个绾着盘龙髻的妇人蹲在河滩捶打土布,棒槌声应和着远处飘来的薅草锣鼓,惊得水底的桃花鱼倏忽散去。
白云山的雾来得陡。枫林下岩脚古寨的木楼在云海中浮沉,恍若《山海经》里记载的蓬莱方丈。那年我循着枫香误入后山,雷声突然炸响,雨幕如天河决堤。抱膝蜷在古枫下,竟听见岩缝里传来梯玛诵经的余韵——后来才知是风雨穿过“十二月神”广场石雕群的呜咽。土家老爹说,白云山的雨有灵性,能洗净晒经台上猪八戒钉耙的齿痕,却冲不走晒经石凹槽里沉淀的千年经文。
吕洞山的云雾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在夯沙古寨看村民晒红辣椒,转眼间乳白的雾气就从指环瀑布山谷漫上来,将夯吉百户苗寨的层层屋瓦吞没。跟着戴银项圈的苗家阿妹往高处走,她的百褶裙扫过石阶上的青苔,露出绣着蝴蝶妈妈的绑腿。雾气在枫香林里流转,忽而露出半截风雨桥,忽而显出几畦云雾茶,待到完全登上观景台,整座山竟成了蓬莱仙境。阿妹指着云海某处:“那是吕洞山,两位仙人下棋的地方。”话音未落,一阵山风撕开云幕,但见双峰并峙如道冠,岩壁上的天然八卦图若隐若现,山腰的苗寨升起炊烟,与云雾纠缠成太极图的阴阳鱼。
酉水河渔火是夜雨中最动人的诗行。老渔人用桐油布裹着鸬鹚,竹竿轻点水面,惊起层层发光的涟漪——原是无数萤火虫在河底产卵。对岸首八峒的土家梯玛祭祀正在做法事,铜铃摇碎雨幕,将八部大王庙的飞檐幻化成跃动的火龙。最是那“迁陵记忆”博物馆的灯光穿透雨夜,照见玻璃柜里西汉陶灶上的鱼羹,仍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捧泽河的水是含着翡翠的。从村寨往下走三里地,河水突然在山脚拐急弯,冲刷出半月形的深潭。穿洞而过的风带着水腥气,把岸边的水麻柳吹得簌簌作响。几个光膀子的后生正在潭边“跳岩”,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沾着水珠,像极了河滩上那些被水流磨圆的褐石。最年长的阿隆哥从岩缝里摸出把锈蚀的铜刀:“老辈人说,这是向老官人(土家族英雄)的佩刀,当年追杀吴王到洞庭郡,血水把捧泽河都染红了。”他手腕一翻,铜刀划出弧线坠入深潭,惊起岸边白鹭,翅膀拍碎了一河金光。
南门河的夜晚是被萤火虫点亮的。竹筏行至四方城遗址附近,两岸的虎耳草从石缝里探出来,沾着水珠的叶片反着月光。撑筏的老陈突然熄了柴油机,任筏子随波漂荡:“听。“水底传来”咚咚”的闷响,像是巨大的木鼓在河床震动。”洞庭郡的城墙还在水下说话哩。”他掬一捧水,指缝间漏下的银线里竟杂着细小的金砂。远处洞庭寨的灯火次第亮起,吊脚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宛如群星坠地,而更远处的华峰献掌山巅,晚归的鹰隼正穿过最后一缕霞光。
西门街的雨是掺着桐油香的。走在迁陵古镇的旧码头,那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当年盐商马队的蹄印。躲进风雨桥时,卖霉豆腐的向婆婆正用竹刀划开荷叶包,乳白的豆腐块上爬满金色菌丝,散发着类似老书柜的沉香。她身后的橱窗里,1958年的供销社招牌依然清晰,玻璃罐里的冰糖橙、干辣椒、野山莓,在雨幕中凝成琥珀色的光斑。突然有山歌从对岸飘来,穿蓑衣的渔人站在乌篷船头,他的嗓音混着雨声,把酉水河唱成了一条流动的锦缎。
金落河的脾气最是暴烈。暴雨过后,这条藏在吕洞山峡谷的暗河会突然现身,裹挟着红土与断木奔腾而下,在山脚冲积出扇形滩涂。我遇见采药人老吴时,他正用岩黄连的根茎泡酒,陶罐里还沉着几粒野猕猴桃。“看河要看三岔口。”他带我们爬上鹰嘴岩,只见金落河、捧泽河、南门河在酉水河交汇,浊浪与清流相拥却不相融,形成奇妙的太极水纹。对岸的土家山寨正在举行“吃新节”,芒筒的呜咽声穿过雨帘,惊飞了滩涂上觅食的灰鹤。
四方城遗址。夯土城墙早已坍圮成丘陵,唯有几段排水陶管还保持着战国时的斜度。文物保护员小贾蹲在探方里,刷子轻轻扫过一枚半两钱:“这里出土过不少文物,如楚国的蚁鼻钱、秦代的铜权、迁陵承印等八枚印章,就像个时空错乱的百宝箱。”雨丝突然变密,我们躲进临时工棚,看雨水在考古基准线上敲出细小凹坑。远处,酉水河的支流正漫过宋代涵洞遗址,将那些未及提取的陶片冲刷得发亮。
记忆的那一天,烟雨笼罩着整个吕洞山区。行车经过迁夯公路(黄金路)时,我看见采茶的苗家阿妹正在雾中挥手,她的背篓里装着刚摘的明前保靖黄金茶,而更远的山脊线上,似一队背盐人雕塑般的剪影,正沿着古驿道缓缓没入云海。
山水永恒,烟雨无常。当暮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我忽然明白,这方土地的记忆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而是藏在吊脚楼火塘的余温里,溶在土家铜铃的震颤中,随着四时更替的云雾,年复一年地浸润着每道山梁、每条河谷。
如今我总在梅雨时节去看那山那水。那山是水墨画卷里未干的皴擦,那水是青铜鼎上流动的铭文,那烟雨则是土家织锦中抽不尽的丝线。沙湾村老魏的铜铃舞跳老了岁月,夯吉苗寨的歌师唱哑了星河,唯有吕洞山双孔石柱间的烟云,白云山观景塔的烟霞依旧吞吐着盘古开天时的那口元气。
来源:保靖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向治学
编辑: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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